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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清明记事(散文)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2-23 15:02:59

堂兄元宵哥前些天就打来了电话,母亲墓地竖立碑石的材料已经在筻口镇的石料铺定做好了,农历28日子不错,宜动土、祭祀,要我们到时去黎冯湾看看。

竖立碑石的事,是父亲提出来的,把整个墓地规整一下,他想看一下自己百年之后归属地的模样。我感觉这件事在父亲的心里盘算很久了,他老念叨龙湾河对岸的七星山上祖母的坟地,黎冯湾母亲的坟地,前有水照,后有山靠,坐向顺势;也经常说起一些新墙河边一道驾船出来的老同事魂归故里的情形。母亲走后,父亲显得更加苍老了,皱纹雕刻般的脸面耷拉下来,包裹着的颊骨透出坚硬,凝重如西画的油彩;眼睛的光亮随着躯体机能的磨蚀和衰减,显得黯淡而混浊,只能迷迷瞪瞪地看清近处的物体,父亲像一枚熟透的果子,身体已经收缩。他常常独自坐在阳台上,漫无目的地望着,呆上很长一段时间。楼房之间透过来的阳光笼罩,父亲在固定的位置上,微微弯曲的身影随着光线变化的角度缓慢地移动。他仿佛在默然地咀嚼时光,我不知道那些不可重复的物事,怎样叠加或者消失在他渐渐枯瘦的体内。那把红色的土木椅子,虽然已经老旧,但是坚实耐用,靠背的几根溜圆木条,父亲已经更换过多少次了,有些榫头连接的地方缠满了铜丝,他还是不舍。母亲在时,也常常坐在阳台这把土木椅子上,手肘支撑膝盖,掌心托着脸盘,巴望着东井岭的巷子尽头出现我们的身影。父亲抽着烟,乳白色的烟霭,从有些凹瘪的嘴唇里吐出来后,袅袅地飘起,在上升的过程里,一股变成丝丝缕缕,幻化成天边的一棵月桂,生出了细密的枝桠。烟雾越升越高,越飘越淡,不一会儿就归于虚空,了无踪迹了。父亲完全沉浸在一种兀自的思绪中,随手弹掉的烟灰,还没有熄灭,落在自己的衣服上,烫出了如烟卷一样大小的洞穴,也浑然不知。父亲是不是在飘升的淡白烟霭里隐约闻听到了新墙河的水浪,隐约看到了还是新嫁娘的母亲!

为修葺墓地的事,元宵哥到东井岭来了一趟,父亲特意叮嘱,要在墓地横着的石梁上,錾刻“细水长流”几个字。我能体悟到父亲的心境。父亲只读过几天私塾,当兵时他给我写的信,字迹歪歪斜斜,有的缺少一竖或多出一横,可大小统一,笔笔有力,形成了独特的“父亲体”。遇到父亲自创的字,我只能慢慢分辨,抑或从相关的词句来贯通所表述的意思。父亲的信札,起始都是一句“六一吾儿”,殷殷的舐犊之情,时常在体内涌起一股暖流。我把这些红线条格的纸页,按顺序装订好,至今珍藏书柜,让纸页里已经泛黄的絮叨和那些书籍里的煌煌大言重叠在一起。父亲十几岁时遇到国军抓壮丁,祖母曾求过当青岗乡长的一个亲戚,三儿子还在国军服役,上一年又出了30块大洋的人头费,想免掉一丁,但乡长只冷淡地丢了一句,冒得办法!父亲只得连夜逃离黎冯湾,跟着祖父出来驾船讨生活。父亲是一个不事张扬的人,他最基本的生活信条是,做!什么都是靠做来的,不做,什么都没有。他带头在新墙河流域成立了帆船合作社,凭着一身力气和勤劬,1959年,父亲参加了全国群英会,成了劳动模范。我后来在家中的箱柜,看到过父亲从北京带回来的奖品,精装本《毛泽东选集》三卷,印有彩色国画的大日记本,一枚铸着光芒的铜质勋章。和国家主席合影的照片,存在交通局的档案室,“文革”时成了罪状,为此父亲戴过高帽子,游过街。小时候的东井岭下,有一口岭上很多人家吃用的土井,过十天半月,会长出丝丝青苔,父亲经常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淘井,哗、哗、哗的声音在银白的月光里,传得很远很远。可以说,父亲一辈子,于私或者于公,每一纹银两,都换回了几乎等同价值的物品。节俭的品行,源于他经历过太多的苦难,仅此而已。老家黎冯湾是一小块冲积平原,东边是游港河,北面是龙湾河,在村子的西头合流,注入新墙河,一路向西,而后汇集洞庭大湖。当过船工的父亲与水,与河流有着隐秘的渊源,他可以从水性中悟出一种事理,看出一种人生来。

父亲考虑很仔细,连坟地围边的基脚也说到了,一定要挖到硬土,怕遇到春上的雨水淘洗,不牢靠。坟上不能留树蔸,以免树的根须,伸进墓的穹顶。还有,要做个放鞭炮和焚香的地方,莫让火星子散到山上了。母亲的碑石上拓上了瓷质照片,考虑到碑石以后不好拓上照片,父亲现在也要把照片一同拓上去。碑石上留下一处空白,以后只錾上父亲百年的日子。还没有过世的人,就把这些安排妥帖,和元宵哥说道这些的时候,父亲的眼睛闪烁一种亮色,不同于平素的靡靡不振,好像有欣喜的事情,盈满的情绪,使语气和音色不再虚弱。那是一座神秘的宫殿啊,父亲是不是发现了一个秘密,死亡的秘密。如此从容淡定地接近黑暗中的自己,包括肉体消亡之后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世界,需要一种怎样的境界。时间也许是最宽容的,也是最具智慧的,它会在无数次的邂逅面对,无数次的离析奔逃之后,让人归于一种大平静,坦然地领受上苍赐予的一切。

一家人约好了农历二十八去黎冯湾。隐约觉得我是被阳台外传过来麻雀叽、叽、叽的声音弄醒的。顺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,感到有黏黏的江南春天的湿气粘在机身上。摁下按键,点燃一盏橘红色的灯,屏幕上流畅线条构成的图案,极具动感,蕴含一片物体勃然的生机,时间显示还不到7点。卧室南面的铝合金窗子,米绯色的窗帘,春天的晨光,也沾染了湿气,有些分量,透过窗帘渗出一块方形的灰白。窗帘的上端,垂悬着装饰的穗子,流泻着一道若明若暗的光影。左边暗红色的衣柜,那些堆集悬挂的衣物,散发出和我们身体相似的温馨气息。

这是母亲的第二个清明节。自从母亲离开我们后,我觉得世界上一切事情都是可以发生的。我躺在床上,望着泛出白光的屋顶,幻化出母亲的脸庞,以及干枯的脸上最后挣出的那一滴不舍的泪珠。想着母亲生前遭遇的病痛,想着母亲一个人在黎冯湾山地上的寂寥,想着母亲点点滴滴的好,陡然有一条河流在眼睛里泛滥。我们可以诗意地去表达死亡,而一种实在地蕴含哲理的生活场景,却使我们的内心承受着更多的磨难。

我突然感到自己特别无助,一种深邃的孤独从心底慢慢地渗透出来。我不知道这个早上是真实的还是虚无的,是眼前的还是没有来到的。我和这个世界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?是承载我的生命会失去世界,还是世界会失去承载我的生命物质。几十年的生命存在,除了在母体内的孕育,任何物质和情感都无法完整地相溶包涵自己。我孤独地面对着这个早晨,轻轻地呼吸着,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想象。那个引领我到神秘之地的某天,会在哪里。还是东井岭吗,也许是病房,也许是老人院,昏暗的房间,一张简陋的床,身边站立着一个人,——医生、护工、邻床、旁观者;或者一群人,熟悉和陌生的面孔,更可能的也许是没有一个人。我们这一代,几乎都只有一个孩子,他们所承受的社会和伦理职责比我们要沉重得多。原来可以很简单过来的,现在变成了一块块巨石,压在他们孱弱的身上。这样的家庭结构和社会境况,确定了我们大多数人的养老模式,会是在老人院或者自己的家里渡过,无助而又孤寂。我会这样孤独地躺在床上,孤独地望着灰白的光,孤独地陷入黑暗,死神披挂一团巨大的阴影,口衔黑色的花枝,伸出利爪,攫住我的魂灵。我的思想会一无所有,我的血液会干涸,我的肌体会化为泥尘,然后和母亲的泥尘糅合在一起,返回母亲的体内。在春天一束冷色调的光片里,我恍然看到许多年之后的自己。那之后,是无数个有雨纷纷抑或无雨纷纷的清明节。某天是不确定的,但也隐含着一种必然性。某是一个使人感到有些暧昧有些意味的字,而天字有压迫感,太浩大了,大到无穷无尽,大到我们在它的面前只能忍受一种宿命。

这一刻,我感到了母亲的幸福。同样是死亡,成群的儿孙簇拥在母亲身边,目送她上路;而我们许多人的最后,有一双眼睛默然对视,也许都是一种奢侈;会带着一种深邃的孤寂和惊悚的恐惧离去。这样的情形,不会仅仅零星占据媒体的边角,会持续几代人,改变许多人一生剧终的方式。

湘北东边乡下的习俗,不挂正清明,前三天后四天。今天墓地树碑石,我们提前给母亲上坟了。10点左右,我们到了黎冯湾,沿着一条爬满草丛的小路上山,远远就听到堂兄元宵哥、珍涛哥、波涛哥的声音,他们已经开始动土了。小南风轻轻吹拂,杜鹃花、野紫薇,还有不知名的花草,在山坡上、田埂边、马尾松的空隙,好像村姑不经意间落下的红色、紫色、蓝色的纱巾,使整个山岭沉静的青绿,流溢出一种女子的柔情。麻石板的碑石,还有石柱,堆放在母亲的坟地边,还没有竖立起来,几个堂兄正在清理边上的杂土。估计还有两天的功夫要做。

元宵哥说,其实在坟地的上方,有几条壕沟,是新墙河战役打日本鬼子留下的,会挡住了一些山上的水。我听后,心里一惊,急忙上去。蓬蓬的荒草遮掩着,如果不细心,看不出来是一条浅浅的战壕。当年,20万中国军人在新墙河流域两岸来回和日军厮杀,那是一种怎样的悲壮惨烈啊!这条战壕里,一定浸透过斑斑血迹,横卧过不屈不饶的魂魄。

当我们把花花绿绿的清明吊用一根竹枝挂在母亲的坟包上,插上几柱彤红的香烛,烧上几刀古黄的纸钱,炸响一串清脆的鞭炮,我在心底默念,祈望那些还在此盘桓,透过山上的松枝凝视远方的英魂,和母亲一同分享我们的祭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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