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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春秋】抱娘蒿

来源: 情感文章网 时间:2019-10-29 11:56:03
抱襄蒿,结根牢,解不散,如漆胶。君不见昨朝儿卖商船上,儿抱娘啼不肯放。
   ——取材自《野菜谱》(明)王磐
  
   一
   坡上的茅拉子草刚一见黄,天就冷起来了,灰蒙蒙的天上,北风把一团团烂棉絮似的黑云往南边刮,稀疏的小雨点就跟着从天上落下来。这鬼天气,耷拉着个苦脸,就像小女女麦妮一样,一眨巴眼睛掉出几颗泪疙瘩,一眨巴眼睛掉出几颗泪疙瘩。
   麦妮出了窑门,挟个木盆往沟底下刷鞋去。鞋是毛虎脱在窑门前的,他前晌赶羊出去踩进河里了。实衲帮毛毛底的鞋湿透了,沉甸甸的,鞋外边箍着的黄泥板成一层壳。小北风像是只手,撕扯着她的衣裳要往里边钻,刚走出五六步远,就觉得衣裳里被冷风灌满了,手腕以上的小臂和脸上脖子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手里的木盆也像是变成了铁的,冰凉冰凉的。她张开手指头,把夹袄破成穗穗的袖口拽在手掌里垫着,又缩了缩脖子,望向对面的山梁。那条像绳子一样曲曲弯弯攀上山梁的小道,是村里人进山出山唯一的道,两年以前,也是个像这样刮冷风的阴天,她的公爹就是在那条道上,引着娘和她进山来的。
   水有些浑,不像她老家房后的那条河清亮。河水绕过石头夹带着草叶流过去,把一股野草味和土腥味往两边扩散。我也就是个草叶吧?她想。我在一汪浑水里扑腾,我总是挣不出这一汪浑水。
   她蹲在石头上拎起鞋,按进流水里冲冲泥,一转眼就看见沟旁边还站着几根抱娘蒿。天这么凉,它们的茎秆还挺立着,头上顶着一圈结满籽的角,根底下的几片裂得很深的细细密密的叶子还是黄绿色。在她老家,人们不叫它抱娘蒿,管它叫麦蒿,因为不只是河边上沟岔里有它,最多的还是长在麦地里,麦子秀穗以前它跟麦苗一个颜色,你认不出它来,等到麦子一吐穗,也就到了它开花的时节,绿地里开着黄灿灿的小花,甚是好看。
   要不是那场洪水,麦妮咋也想不到她会到这个山窝窝里,给人家当童养媳。
   麦妮的家,在黄河边上,三门峡北边一个叫张家庄的村子。两年前的伏心里,大雨没缓劲地直直下了一天一夜,她家老旧的草棚屋四处漏雨,一家子谁都没法睡觉,犯心气痛的爹在板床上躺着,娘跟哥姐把家里的盆盆碗碗都摆开接雨水。到后半夜,猛地,平地起大水了,黑暗里一会儿功夫土皮就被刮下去二尺,房子全被水刮扯倒了,树也被连根拔起,牛马猪鸡全被冲走了。爹砸死在塌下来的房木下边,随后给洪水冲得没影,连尸骨都没留下。爹死了,麦妮不知道,哥姐都给冲到哪里去了,麦妮还不知道。黑暗中娘拽着她抱住一棵老榆树,顺水漂到天将亮,才看清楚四周围是汪洋一片,全是浑黄的水,除了浑水什么也没有,也不知道娘两个给飘到的是什么地方。
   从洪水中爬起来的拖儿带女的灾民,沿河往北边地势高的地方走,一路讨要。到秋天时,他们陆续进了王母山脚下的地面,是坡地上那些收获过后的谷根子玉茭茬子,把饥饿的人们吸引来的。刘家前东边十五里地的石砬子镇街上,那时候聚集着十来个饥民,个个破衣烂衫,冷得缩着肩。娘拉着她,胳肢窝底下夹一根树枝子预备打狗,在一个又一个庄稼院的门口哀告,求人家可怜可怜妮子。有人给口吃的,有人一见讨要的人过来,就关紧大门不吭声了。
   麦妮和娘就是在石砬子后街上遇见她公爹的,这个穿着隔年破棉袄的光头汉子总是日头一竿子高就冒头,含着个巴掌长的没有烟嘴的烟杆,在饥民的跟前晃。他追赶的,是三个带小孩的娘母子,跟在她们身后,变着法子引她们说话,然后吧嗒着烟袋思量。娘说这人怪异,怕是没安好心,咱躲着他吧,可是哪里躲得开,刚见他去追另一个婶婶,转眼又回来了。
   那天公爹跟娘说:“别躲我,我不是歹人,你看眼瞅着天就冷了,你带着个小女女有多凄惶,我呢,屋里有儿没有女,咱做个亲家吧,把小女女搁我屋里吃口饭,等几年长大了,叫她给我当儿媳。”
   娘两个跟着公爹翻过一道梁,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道,来到这个山坳里的小村子——刘家前。
   婆那天给煮了红面剔尖,很久没吃过饱饭的她顾不上抬头,咥了一碗又一碗,娘却吃不下,娘的眼睛红着,两汪泪颤颤的不肯落下来。娘说:“麦,你快九岁了,你听话啊,好好听你婆的话……”
   娘的话,断断续续的在她喉间呜咽,娘告诉她等着,等找到哥和姐,再来看她……
  
   只要能得空出窑门,麦妮总要站在土崖边上,遥望一会儿对面的山梁,盼望着小道上出现娘的身影,盼望着娘能找到哥和姐,能带她走。但眼巴巴的盼望全是空的。
   她婆的大嗓门在沟上边嚷上了:“懒得你!刷鞋刷到哪里去来?衲帮衲底做鞋去?”
   麦妮赶紧攥着破袖头抹一把脸,端上木盆回家去了。
   婆还是阴着脸子骂:“死女子!不赶紧做饭,出了门就想玩!”
   麦妮小声说一句:“没玩,刷了鞋就上来了。”
   婆把笤埽疙瘩捞起来:“还犟!让你学犟嘴!看不打死你!”
   麦妮一下子扔了手里的柴禾,抱住脑袋蹲下了。婆的笤埽疙瘩长眼哩,回回都是往脑袋上落。
   婆扔了笤埽嘎嘎笑起来:“看把北京癫痫病医院哪家比较好娃吓的,我娃不怕,婆今儿个不打哩。嗬嗬嗬……”
   婆就是这样一个人,总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,麦妮就在她婆忽喜忽怒的转换间,战战兢兢地当了两年小媳妇。
  
   麦妮刷锅,添水,烧火,熬上米汤。她婆把锅盖掀开一半,搅一搅,用滚开的米汤烫玉茭面。热腾腾的蒸气漫了一屋,婆把她自己也裹进蒸汽里。借着水汽的遮掩,麦妮才敢看看婆的脸。婆的个子高大,腰身抵得上水缸粗,她的手脸粗黑,眼睛总是不乐呵的样子,眼皮很厚,眼角往下耷拉着,下嘴唇挺长还往外翻,总像是要说不满和埋怨的话。现在婆边往米汤里拍着面疙瘩,边絮絮叨叨的数落她:“看看你,没规矩,虽说咱家眼下没有别的吃食,你也该问问我才对,做什么饭事先不问我,你自个儿就拿主意了,不明白事理,犯上,……先拿老碗盛上给死老汉送去,你死老子在沟底下六合家门口谝话哩,这几日他可圪游美了,甚也不想做!”
   眼下是冬月了,干完了地里活计,家家都改吃两顿饭。闲下来的汉子们没事干,就在村道里晃悠,到喝汤时候,也是一人捧一个老碗出来,聚到哪一家门口边喝边闲谝话。旁人的饭碗是自个儿从家里端出去的,她公爹的,让麦妮每天给送到街上去。
   麦妮捧起碗,心里直打哆嗦。五天前,她头一回给公爹送饭去,捧着老碗一出窑门,像惯常一样往山梁那边瞭一眼,沙白的小道上,还是没有娘的影子。这当口她的脚下踩上了一块卵石,踩偏了,脚底一空,人就往前踉跄一步跪到地上,手上的碗甩出去,正当当地砸在羊圈前边的石头水槽上,一个碗摔成了两个,煮疙瘩黄乎乎地糊了一地。她知道闯下大祸事了,吓得“嗷”一声哭起来。
   她婆从窑里黑风一样扑过来,听不清她吼什么,只是咆哮着追着她打,她就像个小狗一样在婆脚下哭叫着翻滚。邻家的婆姨听见了,跑出来揽住她婆。麦妮的背上挨了最后一下,婆就跟拦她的婆姨喷开了唾沫:
   “你个鬼呀!哪里哪里都有你!”
   “你个活鬼,猴人人打碎个碗碗,多大个事儿来?恁还宰了她不成?”
   “我家媳妇,要打要骂由得我,好歹没有你事!”
   “狠得你!你汉子咋拾掇你来?拽着头发拖死狗,是哪个?恁都忘来?回屋去先把你家汉子拾掇了,再来逞威风,打猴人人,你能耐可大来!”
   “你儿我儿同年仿岁,你孙子都抱上了,站着说话不腰疼,还扯什么闲?不中用的死女女给你吧,看你还鬼叫唤!|”
   “恁不给你儿娶大媳妇?你揍她,能把她揍大?”
   “唉,好好一个碗碗,让给摔啦!”
   “你捡上碗碴碴,搁灶王老爷跟前供起!?”
   斗嘴斗到后来,她婆又“嘎嘎嘎”地笑起来。
  
   她觉得往沟底下六和婶子家去的道有些漫长,道不平,总有凸出来的石头蛋子。老碗可是太大了,两只手把它捧在胸前,脚下的道给挡了个严严实实。她在经过邻家的篱笆拐角处绊了一下,好在手里的碗还是好好的,只是溅出来一些米汤。要是把这个碗再摔坏了,一顿狠揍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的。
   给公爹送去饭的麦妮从沟底下往上走来。每每到天擦黑就强硬起来的风又啸叫上了,她单薄的夹衣抵不住风的撕扯,肚里灌满了冷气,她着急回家,两手抱肘碎碎步小跑着,想快快喝一碗像小河淌水一样的热米汤暖和暖和。
   天有些麻麻的了,风哨得蒿草呜呜响,她真怕有鬼蹲在草窠里。婆说鬼长着青脸红头毛,呲着獠牙,婆还说人的肩头上有两盏灯护着,走在暗处,不能东瞅西看的,吹了肩上的灯,鬼就上身了。她怕招来鬼上身,从不敢转头看。
   她家的两孔窑扎在北坡的土崖下,从低处望去,就像山老鸹搭的窝,高高的,空荡荡的趴在风里,窑周围没有院墙遮挡,白茬子窑门呆愣愣地带着寒意。她看见沟底河左边有不少破窑屋,那都是早先年人们刚来这里开荒时候,急急忙忙掏下的,后来河水不停地削刮左岸,窑前的地场越来越少,就开始嫌弃那些窑屋地脚逼仄,嫌弃沟底下阴暗,纷纷到沟上边寻地场重新扎窑,这些秃头怏脑的老窑就扔下了,没有人照料。现在这些老窑被风刮醒了,在沟底的昏暗里大睁着黑洞洞的眼睛。
   沟上边的窑屋也好不到哪儿去,东一孔西一间的,在这个灰蒙蒙的傍晚更显得杂乱,没一点格局。麦妮心中暗想,不知道旁人是不是喜欢这里,她是不喜欢的,而且厌恶这里。麦妮暗自希望自己快快长大一点,长结实一点,什么事情都懂得一点,那样她就可以偷偷跑出去找娘了。有了主见和力气,她在陌生的地场就不会害怕,不会惊慌。现在她可不行,忒没有能耐了,整天像寒号鸟一般蜷缩着,被婆一骂吓得打颤,在冷风里冻得直打哆嗦。
   她在家里婆的跟前,像这样的想法连提都不敢提,她很怕自己那双显得太大的眼睛泄露出心里的秘密,所以她整天垂下眼皮,从不敢多言语,显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。
   拐过邻家篱笆墙,就听到她家羊圈里“咩咩”的羊叫了。说是羊圈,其实就是在窑屋跟前挖下的一个四四方方的一人深的大坑。不用问,赶羊的人已经回来了。
   进窑门,一股热哄哄的羊膻气味扑了过来,她那个独眼男人毛虎正坐在炕沿上,一手拿筷子一手举着老碗吃疙瘩喝米汤。碗盖住了他的脸,尽管这样,麦妮的眼前还是真真切切的浮现出那只让她恐惧的、眼皮瘪塌塌的眼睛。小时候过年,他捡人家一个没炸响的炮仗,拿在手里的时候,那炮仗突然就炸响了,炮药都炸进他的眼睛里。麦妮不敢看那只眼睛,一想起来就脑瓜仁冰凉。
   慌乱中她顺手拖过窑门口的一把锹,假眉三道地蹲到灶根下了,但是很快就发现锹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没有,既不能拿它盛饭,也不能拿它扫地,她只好磨蹭着,手攥着锹头,把灶台上的泥垢一点一点的往下刮,装模作样地做这做那磨蹭。她蹲伏着把小小的脊背对着炕沿,说什么也不愿意转过身来。
   她婆说:“别弄了,脏了半辈子没见人笑话,赶着喝完了,上炕跟我撕棉絮。”
   她说:“唔,就完哩。”嘴上说,就是不站起来,迟迟不肯回脸。
   她婆说的撕棉絮,就是掰扯僵棉花桃,这几天睡觉之前,她跟婆做的就是这宗活计。棉桃是婆领着她捡来的,她们漫地里走,找寻收过的棉花地,把棉花杆子上主家不要的僵桃揪下来,婆把它晾在日阳下,晾在风里,经过风吹日晒,这些棉桃就会咧开小嘴,露出一点黄白的棉絮。掰开这个僵桃,能剔出一点棉瓣来,用手撕扯开,挤出没长成的棉籽,再一点一点的撕,把死硬的僵瓣撕出绒。一瓣僵桃在婆手里撕成杏大的薄绒片,婆把它搁在炕席上了,麦妮也撕出一小片,跟婆的那片对住,变成了桃大。她用手按按,撕的不好,怕婆看见骂她。杏大桃大的薄棉片越接越大,地脚那个缸盖上,娘两个已经撕出好几块海碗口大的了,婆说这棉花没筋性,可也比老棉花套子暖和多了,他爷两个的棉衣裳厚,好套子都给他俩絮上了,咱两个在去年的旧套子上再加一层这个,也能暖和。
   撕着撕着天就黑了,婆刚把油灯点上,圪游回来的公爹进门骂上了:“早早告诉过你,败家的娘们!灯油一天比一天贵!鬼迷了心了?该活剁了你!”骂着“呼”一口吹熄了油灯,接着骂,“长你娘的一身肥膘,你还怕冷?扯甚烂棉花!”
   像往常一样,公爹一发火,婆就软和了,她小声嘟哝一句:“又发疯呀?”就悄没声地拾掇起撕好的棉絮,搬枕头预备睡觉了。婆这个样子,让麦妮忽然觉得婆其实也挺凄惶。她明白自己要想逃脱土窑洞里的这般日子,不听公爹胡说八道,更主要的是逃脱她那个独眼男人,只有一条道可走,就是快快长大了离开这哒。她真希望这两年在山坳里煎熬的日子不是真的,希望她不是这家人的童养媳。
  
   二
  
   毛虎撂下饭碗的时候气哼哼的,小麦妮固执的给他个脊背,不愿意跟他照面的心思他觉察到了,他心想,爷就这么遭你烦心吗?眼睛就是这个样子了,叫我有什么法子?娘的!你要不是一副可怜虫样,非揍你一顿不可。刚才真该给她点厉害看看的,小东西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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